2009年，河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临颍县华严寺遗址的一对明代石狮被盗。近日，红星新闻记者调查获悉，该遗址被盗的石狮疑似出现在郑州的一家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纪公庙内。
17年来，漯河市临颍县持续追索，警方曾赴郑州调查取证，但未能追回。今年6月，临颍县组织文物保护员等知情人士赴郑州现场指认石狮，依旧未果。7月底，临颍县文旅部门向红星新闻记者坦言，“取证难度大”，案件仍在侦办。
华严寺遗址被盗石狮照片
纪公庙后院石狮系中国收藏家协会石刻艺术分会会长刘正义私人所有。十几年前，他在政策扶持下将大量石狮寄存在庙内，并挂牌“郑州汉石雕博物馆”，后因“政策问题”摘牌。
在当前打击防范文物犯罪“云鸮”专项行动等背景下，由于无法提供所有石狮的来源证明，刘正义被要求限期搬离，包括疑似华严寺被盗石狮在内的大量石狮去向未定。
“确实很像”
临颍县三家店镇高宗寨村的华严寺，始建于北宋时期，因收藏《华严经》得名。2008年，华严寺遗址被公布为河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遗址自上世纪50年代起改建为学校，现为华严寺中学（三家店镇中心学校）。学校老师和周边村民大都记得，校门两侧曾立有一对古老的石狮。
华严寺遗址现状 胡闲鹤 摄
寨后王村与高宗寨村相邻，该村63岁的村民滕水娥是华严寺遗址的文物保护员。她向红星新闻记者回忆，2009年前后，她在外地务工，待回到老家时，听说学校门口的石狮被盗了。“以前有，现在没有。”滕水娥觉得“不好看”，自费一万多元请了一对新的石狮。目前，维修扩建后的新校门由新石狮相伴。
中国被盗（丢失）文物信息发布平台2021年6月1日发布的信息显示，临颍县三家店华严寺遗址石狮于2009年4月5日被盗。被盗石狮年代为明代（公元1368-1644年），尺寸（长*宽*高）为60cm*40cm*120cm，质量250kg，工艺技法为打制，完残状况为“基本完整”。
中国被盗（丢失）文物信息发布平台上的石狮信息
今年7月，红星新闻记者接到报料称，临颍县华严寺被盗石狮疑似出现在郑州纪公庙。7月底，记者实地探访了位于郑州惠济区古荥镇纪公庙村的纪公庙。
纪公庙也称纪信庙，是为纪念汉忠烈侯纪信而建的庙墓合一景区，系河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由郑州博物馆古荥汉代冶铁遗址分馆负责保护管理。纪公庙院内东北端，围起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子，建成了一片狮子林。记者粗略统计，此处石狮超过100只。
月洞门两侧各立着一尊颜色暗沉的石狮 胡闲鹤 摄
从狮子林西墙的月洞门进入，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尊颜色暗沉的石狮。红星新闻记者比对中国被盗（丢失）文物信息发布平台上的照片发现，这对石狮的整体外观、狮身形态与破损痕迹等，与华严寺被盗石狮高度相似。
这对石狮均由底座加狮身组成，记者现场测量了石狮多个维度的尺寸。以进月洞门的方向作为参照，左边石狮的底座接近规则的长方体，长约58cm、宽约42cm、高约20cm，狮身高约120cm；右边石狮的底座并非规则的长方体，不同侧面的长、宽尺寸略有差别，高约20cm，狮身高约120cm。
记者现场比对 胡闲鹤 摄
红星新闻记者将现场拍摄的照片及视频，提供给了临颍县文化广电和旅游局文物考古研究中心主任宋红玉，其表示“确实很像”，但目前尚无权威鉴定结论。
“暂存”庙内的狮子林
纪公庙内外，石狮子随处可见。从庙前小道到庙门前，进庙门至大殿沿途，均有大小各异的石狮。绕过大殿后的纪信墓冢向北，便是放置疑似华严寺被盗石狮的狮子林区域。
作为文物保护单位的纪公庙主要由纪信墓及碑刻组成，官方资料中并未提及石狮。如今庙内为何存在狮子林？
纪公庙及郑州博物馆古荥汉代冶铁遗址分馆的工作人员均对红星新闻记者表示，后院狮子林的石狮并非纪公庙所有，系收藏家、中国收藏家协会石刻艺术分会会长刘正义私人所有，多年前便放置于此。
2014年5月，媒体曾报道过“纪公庙内现狮子林”的故事。据《郑州晚报》报道，走进纪公庙，红色外墙上挂着“郑州汉石雕博物馆”的牌子。该馆副馆长介绍，“这都是馆长刘正义的个人收藏，有1000多头，但场地有限，只展出了260多头。”报道称，10多年来，刘正义卖掉家传和收藏的近千幅古今名人字画、瓷器、玉器等，集全家族之力，收集保护和修复了1000多件石雕艺术品。
纪公庙后院的狮子林 胡闲鹤 摄
退休前长期担任郑州市古荥汉代冶铁遗址博物馆（郑州博物馆古荥汉代冶铁遗址分馆的前身）馆长的张振明告诉红星新闻记者，早年，政策鼓励扶持民营博物馆发展，国有博物馆被分配一定扶持指标。2008年前后，郑州市文物局同意纪公庙为刘正义提供场地，将石狮放进庙内。后来，郑州市规划大运河博物馆，计划以这些石狮为基础建一个石刻博物馆园区，后因规划调整石刻博物馆未能建成。
张振明表示，尽管单独的石刻博物馆未能建成，但由于博物馆在文物局相关会议上原则上获批，纪公庙后来挂牌了“郑州汉石雕博物馆”，庙内的石狮也一直存放于此。
纪公庙门前曾挂牌“郑州汉石雕博物馆” 据图“惠济发布”公众号
7月31日，红星新闻记者联系上刘正义，其确认了纪公庙后院狮子林内的石狮归其个人所有，“临时借公家的地方在那摆着。”
记者提出狮子林进门处的一对石狮疑似华严寺被盗石狮的情况，并询问石狮来源，刘正义回应称，其父亲生前经营文物商店，这对石狮系父亲二十多年前正常收购所得。
记者追问是否留有原始交易票据，其表示，因时间久远且父亲已去世十余年，票据或已遗失。
“有足够证据可以拿走”
今年6月中旬，滕水娥突然得到消息，华严寺遗址十几年前被盗的那对石狮疑似出现在郑州，镇里计划派人“去看看”。“当时很高兴，想着能够找回来了。”滕水娥对石狮熟悉，被邀请一同前往。
6月12日，滕水娥与华严寺中学的老师等一行人去了郑州纪公庙。“是我们这儿的狮子。虽然风化严重，但它就是的。”滕水娥称，“不光我一个人认为是，一起去的老师也觉得是。”滕水娥解释，除了外形，她的判断还参照了石狮的破损痕迹。
一位在华严寺中学从教20余年的老师告诉红星新闻记者，6月中旬，该校确实有老师前往郑州指认，当时还往学校群里发了现场的照片和视频。滕水娥与这位受访的老师均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当天指认后的最终结论，“见了，但是没弄回来。”
这并非临颍县第一次派人去郑州追索华严寺被盗石狮。
宋红玉向红星新闻记者介绍，华严寺石狮被盗后，当地持续开展追索工作。据其掌握的情况，被盗石狮曾流入广东，后来又流回河南，当地警方曾追索至郑州未果。
刘正义向红星新闻记者回忆，2019年前后，临颍县警方先后“两三次”到郑州找他调查此事。“他们当时提供了一张照片，但并不清晰。我建议他们进行鉴定。”刘正义称，“要证明这东西是当地的，得拿出完整的证据链——谁偷的、卖给谁、怎么到我这的。如果有足够证据当然可以拿走，不能说长得像就拿走。”
“公安破案不是过去一看就行了，是需要定性的。”宋红玉对记者表示，文物追索需要严格的证据支撑，取证工作需要一个过程。张振明也提到，文物追索的取证难是一个普遍性问题——警方不能仅凭怀疑或间接线索认定文物为赃物，必须形成完整证据链证明盗窃事实及文物去向。
7月16日，公安部、国家文物局召开打击防范文物犯罪“云鸮”专项行动推进会，要求各级文物部门要梳理历年文物被盗、丢失案件线索，全力配合公安机关开展案件侦办，查明文物去向；要求各级公安机关重点打击盗掘、盗窃国保、省保单位和国有馆藏文物犯罪。
7月27日，宋红玉向红星新闻记者透露，针对近期出现的相关线索，当地公安局、检察院等部门也已掌握，案件仍在侦办中。
8月5日，红星新闻记者联系临颍县公安局了解相关情况，暂未获回复。
已摘牌的私人博物馆
曾加挂在纪公庙门口的“郑州汉石雕博物馆”牌匾，如今已经取下。
关于摘牌原因，刘正义称系场地面积不达标等“政策问题”。郑州博物馆古荥汉代冶铁遗址分馆现任馆长孟祥柱则对红星新闻记者表示，博物馆在纪公庙挂牌的时间本身并不长，后因“没有被上级完全批准”而摘牌。
2016年前后，刘正义在郑州经开区九龙镇另寻场地，重建了郑州汉石雕博物馆。记者检索发现，郑州市人民政府2023年12月发布的《郑州市推进百家博物馆建设实施方案》附件，将郑州经开区的“郑州汉代石雕博物馆”（即郑州汉石雕博物馆）列入各区县（市）孵化培育博物馆名单，性质为非国有的“类博物馆”。
8月5日，郑州市文物局博物馆和社会文物处工作人员告诉红星新闻记者，经查，郑州汉石雕博物馆并未正式备案为博物馆。根据记者提供的上述孵化培育博物馆名单，工作人员介绍，“类博物馆”是国家文物局2021年提出的概念，指具备一定博物馆功能但未达到正式备案条件的机构。此类机构由各区上报意向名单，接受指导，但对其无强制管理权限。
搬到九龙镇后，郑州汉石雕博物馆在公众号上对外宣称，该馆“一馆”位于纪公庙内，“二馆”位于九龙镇九龙豫园。
搬至新址的郑州汉石雕博物馆并不好找。记者在地图软件上搜索馆名，并未出现对应选项，部分地图软件页面仍关联至“郑州纪公庙”。记者来到九龙镇九龙豫园，经周边知情的商户指引，得知郑州汉石雕博物馆大门紧锁。对此，刘正义解释，九龙镇馆址是租的一处民居，因场地消防不达标，没有办下证，因此处于关闭状态。
为期6个月的“云鸮”专项行动仍在进行中。刘正义告诉记者，受专项行动等政策影响，纪公庙要求他尽早将石狮搬离。孟祥柱向记者证实了这一情况。他表示，按目前政策，只要手续完备并可以说明来源，石狮是可以继续存放的。此前，他和馆里的工作人员都曾联系刘正义，告知这一继续存放的条件。“他告诉我们，个别石狮由于收集时间久远，无法提供证据证明来源。”
“如果临颍县警方有足够证据，证明院内石狮确为华严寺被盗石狮，我会配合归还。”刘正义说，目前，当务之急是寻找一个具备条件的景区或机构合作，整体接收纪公庙内的石狮。
红星新闻记者 胡闲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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